从3000万到20亿,他只用了14个月。

然后一分钱都没拿到。

2026年4月27日,国家发改委叫停了Meta(Facebook, Instagram等全球主流社交平台的母公司)对Manus的20亿美元收购案。这是2021年《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》实施以来,第一个被公开叫停的AI外资并购案

国家发改委作出安全审查决定

发改委直接要求「当事人撤回该收购交易」。

一家中国团队做的AI产品,注册在开曼群岛,总部搬到新加坡,最后被美国公司想买走,然后被中国监管拦下来了。

这个故事里的角色,谁都没能如愿。

故事要从一个浏览器插件说起

2023年,一个叫肖弘的中国创业者,做了一款叫Monica.im的AI浏览器插件。它能帮你总结网页、写邮件、翻译、聊天,是个好用的AI助手产品。

Monica通过浏览器插件快速推广(AI生成)

在2026年的今天,这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,对吧?但Monica.im做到了1000万用户,谷歌浏览器商店评分4.9,16万条评价。

这个成绩让肖弘和他的团队意识到一件事:用户需要的不是一个更聪明的聊天机器人,而是一个能替他们干活的AI。

于是,他们开始做Manus,探索AI Agent(智能体)的行动边界。

在当时,这是极为先进的理念,基座模型研究者往往并不清楚应该如何做好用户产品。

2024年,字节跳动找上门来了。

彼时,字节出价3000万美元想收购肖宏创办的蝴蝶效应公司(Butterfly Effect)。这个价格在当时看并不低,毕竟Monica.im虽然有1000万用户,但变现模式还不清晰。

然而,肖弘拒绝了。

转头,蝴蝶效应完成了A轮融资,估值8500万美元。投资方是谁?红杉中国、腾讯、王慧文、真格基金。清一色的中国资本,纯财务投资,不要求控制权,不打标签,不涉及政府关系

2025年初,好几个地方政府找到Manus,说想投资。肖宏又拒绝了,理由是「担心国内政府关系会在西方市场引发审查,使公司全球业务复杂化」。

肖弘拒绝的不是「中国钱」,而是「会把公司和中国绑定的交易」——收购、控股、政府投资。他要的是:可以拿中国VC的钱,但要保持独立,做全球化

这个选择在当时看是理性的。放弃字节的3000万,换一个独立发展的机会。

但他们低估了一件事:在全球化退潮的时代,「独立」本身就是一个奢侈品。

2025年3月6日,Manus正式发布了

它的定位是「通用AI智能体」,不是聊天,是执行,你给它一个任务,它自己规划步骤,自己操作浏览器,自己完成。

联合创始人季逸超在官网发布Manus

 

当时,Manus底层主要采用Anthropic的Claude系列模型作为主基座,辅以阿里巴巴的千问Qwen系列模型和其它的微调AI模型,进一步整合Browser Use(浏览器使用)开源工具来操作网页,从而实现让AI掌握工具干活的效果

尽管会用电脑,我的公众号也是查无此号

多模态认知引擎、动态任务规划器、跨平台执行矩阵、全链路自主执行、虚拟机可视化界面的组合,在当时Chatbot(聊天机器人)遍地走的市场中大放异彩。

发布会很成功。Hugging Face(全球最大开源模型与机器学习社区)的产品负责人维克托·穆斯塔尔(Victor Mustar)发推说:「这是我用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AI工具」。

当时,即使是资深的工程师也为此赞叹不已

邀请码开始在二手市场流通,价格从几千块涨到几万块,最后炒到了10万

某种媒体时代下的非理性定价

 

甚至,帮助他人提交邮箱以排队等待邀请码,成为利用信息差获利的典型案例。

国内媒体在那一刻沸腾了,给Manus打上了「国货之光」的标签。

但质疑声很快就来了。

3月9日,TechCrunch(美国著名科技类博客)的凯尔·威格斯(Kyle Wiggers)写了一篇测评,标题很直接:《Manus probably isn't China's second DeepSeek moment(Manus恐怕不是中国的第二个DeepSeek时刻)》。

他试了几个简单的任务:点一份炸鸡三明治、订一张从纽约到日本的机票、在附近餐厅订个位子。

结果呢?点餐花了10分钟,崩溃了。第二次尝试找到了菜单项,但没法完成下单。订机票倒是找到了几个链接,但有些是坏的。餐厅预订直接失败。

尝试订购鸡肉三明治是令人沮丧的经历

他最后的结论是:炒作远超技术创新,和DeepSeek有本质区别

尽管有很多不同的声音,但大体来看Manus提出了新的智能体范式,实现了在产品和应用工程层面的领先创新。从加速AGI的角度而言,智能体架构和基座模型同样重要。

然而在当时,国内用户是无法访问这一应用的,因为底层跑的是Claude系列模型,遵循大模型技术备案的制度下,蝴蝶效应是禁止以这些模型在内地开展服务的。于是有消息传出,Manus正在和阿里云洽谈合作,计划用千问Qwen替代Claude,重返中国市场。那段时间,Manus的网站也会贴出和阿里开展战略合作的信息。

Manus计划在中国采用Qwen系列模型提供服务

 

这个计划后来没有落地。是因为,团队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,彻底退出中国,拥抱Meta

但如果当时Manus真的用千问回来了呢?如果它选择扎根中国、用国产模型、做国内市场呢?

没有如果。历史不接受假设。

说到这里,你可能会问:Manus到底有没有技术价值?

答案是,有,但没那么大。

2025年1月23日,OpenAI发布了Operator,一个能操作浏览器的AI代理。Anthropic也在做Claude的computer use功能。开源社区里,Browser Use、AutoGPT、CrewAI这些框架层出不穷。

Manus的核心能力是「编排」,就是把多个模型和工具组合起来,让它们协同工作。这个能力有门槛,但不是不可逾越的门槛。

有用户说,Manus的「研究报告生成能力很强」,「后台脚执行能力」也不错。但这些是工程优化,不是技术突破。

Meta出价20亿买的,与其说是技术,不如说是团队、产品和用户。在AI Agent赛道,能做出一个有百万用户的产品,本身就是一种能力。

问题是,这种能力值不值20亿?

资本的看法是这样的

2025年4月25日,产品发布不到两个月,Benchmark领投了7500万美元估值5亿美元

Benchmark是硅谷顶级风投,投过Uber(全球性手机打车服务平台)、Twitter(现更名为‌X,全球知名社交媒体平台)、Snapchat(以阅后即焚为卖点的视觉通讯社交应用‌)。他们看中的不是Manus的技术原创性,而是它的产品化能力和市场时机。

但这笔钱烫手。

因为Manus是中国团队做的,Benchmark是美国VC(风险投资机构),而美国刚在2025年1月2日生效了一个叫OISP(Outbound Investment Security Program)的东西,即境外投资安全计划。简单说,美国实体投资中国的AI和其他敏感技术,需要通知财政部,并且有不少是事实上的禁令和门槛。

OISP本质上是对中国高度指向性的法案

 

美国新闻媒体Semafor很快报道,美国财政部开始审查这笔投资

对此,Benchmark的律师团队找到了一个论证:Manus不训练自己的基础模型,而且蝴蝶效应注册在开曼群岛,所以不在境外投资安全计划管辖范围内。

Benchmark投资后不久美国即介入

 

这个论证当时奏效了,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,这还不够。

为了彻底摆脱地缘政治的阴影,Manus在2025年6月宣布把总部迁往新加坡

联合创始人张涛公开发言,说公司重心要转移到新加坡,还要在东京和加州设办公室。

7月,更激进的操作来了:清空所有中国社交媒体账号,官网在中国境内被封锁,官方声明「将不再保留中国国内业务团队」

这一系列操作,本质上是在做一道选择题:你是要中国市场,还是要全球市场?

Manus选了后者

接下来几个月,Manus的产品迭代很密集。

10月出了Manus 1.5,11月出了Browser Operator,12月ARR(年度经常性收入,表示一年内通过客户订阅产生的可预测、重复性收入)突破了1亿美元

Manus宣布ARR突破一亿美元

 

从发布到1亿ARR,只用了9个月。这个速度,ChatGPT花了12个月。

然后,更大的消息来了。

2025年12月,Meta宣布收购Manus,报价20亿美元。

20亿是什么概念?是融资估值的40倍。Instagram当年被Meta收购时是10亿,WhatsApp是190亿。20亿不算天价,但对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公司来说,已经是梦幻般的退出了。

Manus的官方博客写道:「加入Meta让我们能在更强大、更可持续的基础上继续发展。」

肖弘说:「我们对未来充满期待。」

Meta还承诺,会「切断与中国投资者的所有联系」,并「完全关闭中国业务」

Meta收购完成后的表态

 

Meta 发言人如此表示道:收购 Manus AI 能让我们给用户用上最先进的技术,还会做好安全措施避免潜在风险。交易完成后,Manus AI 再也没有中国老板的股份了,在中国的服务和运营也会停掉。

但故事到这儿还没完。

2026年1月,中国商务部宣布对这笔交易启动国家安全评估。

评估的焦点是,Manus在中国期间开发的AI技术,是否属于国家安全或技术出口管制的范畴?
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因为虽然Manus的注册地在开曼,总部搬到了新加坡,但团队的核心研发人员一直在中国。

海外百科网站上的原话是:「Most of Butterfly Effect's researchers and engineers were based in China.(蝴蝶效应的多数研究者和工程师常驻中国)」

Meta企业架构安排(AI生成)

 

我国的监管机构穿透法人结构,看到了实质,发现了关键核心技术外流和国家安全风险

由此,接下来发生的事,既在意料之中,又在意料之外。

TechCrunch的总编辑康妮·洛伊佐斯(Connie Loizos)写了一篇文章,标题很扎心:《The least surprising chapter of the Manus story is what's happening right now》。

「Manus故事中最不令人意外的章节正在发生。」

她提到了一个词:「卖青苗」。意思是国内AI公司迁往海外并出售给外国买家,把知识产权和人才一起带走了。

这显然是我国政府不想看到的事情。

初创企业尚未成熟就被外国资本低价收购(AI生成)

有人把这件事和TikTok相提并论,但其实逻辑是反的。

TikTok的情况是:一家中国公司(字节跳动)收购了一家美国公司(musical.ly),然后美国政府担心中国会获取美国用户的数据,强迫字节剥离TikTok。

Manus的情况是:一家美国公司(Meta)想收购一家中国公司(Butterfly Effect),然后中国政府担心美国会获取中国开发的AI技术,叫停了这笔交易。

方向相反,但逻辑类似:都是国家安全审查。

CFIUS(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)审查的是「外国资本进入美国」,中国发改委审查的是「中国资产流出到外国」。

两个国家都在做同一件事:在关键技术领域,设置资本和资产的国界线。

区别在于,美国拦中国拦了好几年(TikTok、华为、中芯),中国拦美国,Manus是第一个公开案例。

4月27日,发改委正式叫停交易

从法律条文看,Meta可能确实「合规」。交易在2025年12月就完成了,当时的蝴蝶效应架构是开曼注册、新加坡总部,表面看不涉及中国资产。

蝴蝶效应的顶层控股层是开曼群岛公司

 

但从中国监管的角度看,这个审查有充分的法律依据

2021年的《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》规定,涉及「关键技术」的外商投资需要审查。AI属于关键技术,这没有争议。

我国的《数据安全法》和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也给了监管机构权力,去审查涉及中国用户数据和中国开发技术的跨境交易。

更重要的是,这不是「为了政治而政治」。我国政府有真实的考量:

第一,技术资产。Manus的核心技术是在中国开发的,团队在中国训练模型、优化算法、积累数据。这些是「中国的技术资产」,不应该无偿或低价转移到外国公司手里。

第二,人才资产。Manus的核心研发人员在中国。如果Meta收购成功,这些人很可能会被调到Meta的海外办公室,或者被裁掉。中国不想失去这批AI人才。

第三,数据安全。Manus的用户数据、任务数据、行为数据,都涉及敏感信息。如果这些数据被Meta获取,可能会被用于训练Meta的模型,或者被美国政府通过《CLOUD Act(全称是“澄清境外数据的合法使用法”,旨在加快对美国全球提供商持有的电子信息的访问)》索取。

第四,示范效应。如果Manus案被放行,其他中国AI公司可能会效仿:先迁总部,再卖给外国买家。这会形成一个「技术外流」的通道。显然,这涉及到非常严重的国家安全问题。

所以,发改委叫停这笔交易,本质上是「保护国家利益」的考量。

问题是,这种「保护」的边界在哪里?什么样的技术算「关键技术」?什么样的交易会被叫停?

这些问题,Manus案没有给出答案。

不过,这件事让我想到另一个中国AI公司,DeepSeek

同样是2025年3月爆火,同样被称为「国货之光」,但两者的命运完全不同。

Manus做的是应用层,把别人的模型拼在一起,构建足够约束化的智能体框架,并不断优化其稳定性,核心壁垒是产品化和营销。DeepSeek做的是基础模型,自研大模型,核心壁垒是技术本身。

Manus拿了Benchmark的美元VC,目标是被美国公司收购或在美股上市。DeepSeek是幻方量化内部孵化的,目前没有直接海外投资者。

DeepSeek最近发布V4系列模型再次追赶美国

 

Manus把总部搬到新加坡,清空中国社媒,试图「去中国化」。DeepSeek一直扎根杭州,通过开源模型实现「肉身不出海,影响力全球化」。

结果呢?Manus的交易被叫停,跨国并购之路暂时搁浅,前途未卜。DeepSeek继续独立运营,全球知名,梁文锋还出席了行业峰会。

一句话总结:Manus想做一个「两边都能用的产品」,最终两边都不让用;DeepSeek做了一个「任何人都能用的模型」,最终全世界都在用。

回到最初的问题:中国为什么拦下这笔交易?

表面原因是法律,《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》规定,涉及国家安全和关键技术的外商投资需要审查,AI属于「关键技术」。

审查办法第四条明确写明涉及关键技术的投资需要审查

 

深层原因是战略

2021年以来,中美在AI领域的博弈一直在升级。美国通过芯片禁令、实体清单限制中国获取先进算力。中国则通过出口管制、安全审查限制AI技术外流。

以前的审查是「被动受理」,有人来报备,政府看看有没有问题。Manus案是「主动介入」,政府主动启动调查,主动叫停交易。

信号很明确,国家在AI领域的监管意愿和执行力都在升级。

而且,这次拦的不是基础模型,而是应用层的Agent。这意味着中美AI脱钩已经从「底层」延伸到了「全栈」

对创业者来说,Manus是一个教训。

「中国团队+美元资本+全球市场」这个模式,曾经是很多创业者心中的理想路径。在中国做研发,拿美国VC的钱,卖给全球用户,最后被美国公司收购或在美股上市。

但Manus证明,这个模式在全球化退潮的时代已经失效

你不能一边在中国保留核心团队,一边把总部搬到新加坡,然后指望两边的监管都对你视而不见。

除非新加坡没有蚊子(狗头)

 

DeepSeek的模式可能更稳健:扎根中国,用人民币资本,通过开源实现全球化,不涉及外资并购,不触发安全审查。

按我的话来说,就是:中国人融中国钱,用中国芯,服务全球客户

但这个模式也有代价:天花板可能更低,退出路径更窄。

对投资者来说,Manus是一个警示。

Benchmark这笔投资,从财务角度看是成功的,估值从5亿涨到20亿,4倍回报。但从退出角度看,是失败的,交易被叫停,钱拿不回来。

以后美元VC投资中国AI团队,风险溢价要大幅上升。

「新加坡总部」不再是万能解药,CFIUS和中国监管都在穿透法人结构看实质,你注册在哪里不重要,你的团队在哪里、技术在哪里才重要。

可能会催生新的资本结构:中国境内一个实体,海外一个实体,彻底切割,互不关联。

但那样做的代价是效率损失和品牌分裂。

最后说说Manus自己的未来。

三种比较现实的可能:

大概率Manus仍然能实现继续独立运营。在Benchmark的支持下维持,但估值下调,规模收缩,甚至回归到国内主体。

事实上,Manus直至今天仍是我认为最好用的智能体

 

或者,寻找非美买家。找欧洲、中东或亚洲的买家,避开中美博弈。

亦或会发生,拆分为两个实体。中国境内一个团队,海外一个团队,彻底切割,海外更换管理层,架空创始人。

无论哪种结局,Manus的故事都已经给中国AI创业者上了一课:在全球化退潮的时代,「两边通吃」是一种奢望。你必须选一边站。

而选择的代价,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大。

2024年,字节跳动出价3000万美元想买Butterfly Effect,肖弘拒绝了。他想保持独立,想做全球化,谋求更纯粹的海外业务架构以规避地缘合规风险

2025年12月,Meta出价20亿美元想买Manus,中国监管拦下来了。理由是保护技术资产、人才资产和数据安全。

两年时间,估值从3000万涨到20亿,涨了60多倍,但最终,这笔钱谁都没拿到。

肖弘当时拒绝字节的逻辑是对的:保持独立,才能全球化。但他没想到,今天,全球化本身正在成为一种风险。

有时候,命运给你的选择题,不是选A还是选B,而是选「现在少拿一点」还是「以后什么都拿不到」

肖弘选了后者。

这篇写完我自己也唏嘘了很久。 从Monica.im的浏览器插件,到邀请码炒到10万的疯狂,到投资交易被取消,14个月的时间跨度里,浓缩了今天中美科技博弈的所有残酷。

在今天Openclaw、Hermes Agents、Claude Cowork等智能体架构层出不穷的情形下,Manus的未来需要持续的创新才能维持其高估值,而先于创新的,是要解决本土化问题。

至少,DeepSeek证明了,扎根中国大市场,利用本土人才与资本,通过开源一样能走向世界。在核心技术领域,拥抱自主可控可能才是中国AI企业走得最长远的通关密码。

这在任何时代都很重要。

如果你也对这类商业故事感兴趣,可以关注这个号,我会持续追踪那些被时间验证的选择。不追热点,只讲那些需要时间才能看懂的事。

你觉得肖弘当时应该接受字节的3000万吗?评论区聊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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