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遗忘的6号:那个拒绝姚班的绍兴少年,和他藏在万亿刷脸生意背后的十年暗线
被遗忘的6号:那个拒绝姚班的绍兴少年,和他藏在万亿刷脸生意背后的十年暗线
旷视的故事里,一直有两条线。
明线上站着的是印奇、唐文斌、杨沐——姚班三剑客,聚光灯下的联合创始人。2019年旷视冲刺IPO的时候,他们仨的名字出现在每一篇财经报道的标题里。
暗线上站着一个团队被反复以“等”字略过的人:周而进,旷视12号员工,初三保送清华的IOI金牌选手,FaceID的缔造者,一个27岁就管着百人团队的人脸识别技术负责人。
这两条线之间隔着的,不只是股权和头衔。
还有一手把技术从论文变成10亿部手机里的刷脸功能的那十年暗路。
绍兴一中信竞流水线,和那个被清华“预定”的初三小孩
绍兴一中信息学竞赛圈子有一个心照不宣的传统——
走出去的IOI金牌选手,暑假会回来给学弟上课。
唐文斌回来上过。周而进也回来上过。
这个“内部循环”背后藏着绍兴一中的实力:在全国信息学竞赛的地图上,绍兴一中是那种不需要被科普的存在。
周而进出生在一个教师家庭,父母都是老师,老家在绍兴。具体哪个镇,他很少提。外界能找到的资料里,他从初中开始泡在信息学竞赛里,用的是和所有OI生一样的方式——刷题、调试、和一道题死磕十几个小时。没有什么天才觉醒的戏剧性瞬间。
但他很快就脱离常规叙事了。
初三那年,周而进拿下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(NOI)金牌。“初三”、“NOI金牌”——这两个词组放在一起,在OI圈子的分量不需要翻译。清华大学的保送资格随之而来,那时他连高中还没上完。
2009年8月,第21届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在保加利亚普罗夫迪夫市举行。周而进作为四名中国队员之一出征,拿下银牌第一——通俗点说,总分在所有银牌选手里排第一。两年后,2011年IOI在泰国芭提雅,他又杀进国家队,这次摘回的是金牌,总分全球第七。
同届金牌榜第二名,叫范浩强。三年后,他们会在旷视成为战友。
两届IOI,一银一金。在信息学竞赛这个圈子里,“稳定”这个词比“第一”更难。因为你一年可以状态好,两年不崩就很难;初赛到省选,省选到集训队,集训队到国家队四选一,每一轮淘汰率都在90%上下。能连进两届国家队的,全国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但周而进身上真正反常的东西,是在选专业的时候暴露出来的。
那时候的他手里捏着一张明牌——姚班的入场券。姚班是什么概念?姚期智创办,全国30个名额,历年IOI、NOI金牌的默认终点站。唐文斌在里面,印奇在里面,范浩强也在里面。
周而进没去。他去了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。
这个选择在当时很难被理解。电子系硬件方向跟信息学竞赛的算法选手之间存在一个天然的“错位感”——去做硬件,相当于从打比赛时最擅长的算法舒适区,一脚踩进了一个需要重新学起的新领域。
多年以后,他自己解释了两层原因。
第一层是对“应用科学”的兴趣。“电子工程的技术可以运用到许多不同的方面,技术落地,这个对我来说比较有吸引力。”
第二层他没明说,但可以从他在清华的项目选择里看出来——他进了电子系主任汪玉的实验室,专攻硬件方向。
对于一个已经站上算法金字塔塔尖的少年来说,主动离开舒适区,去重新学一门完全不同方向的东西——这种选择里藏着他后来职业生涯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底层逻辑:接近硬件的那些人,往往才真正懂得什么叫“算法落地” 。
后来旷视做手机端的人脸识别方案,算法要跑在算力极度受限的手机芯片上,别人在做模型压缩,周而进从硬件端反向理解需求。那个“选错了方向”的大学四年,成了他后来职业生涯最大的护城河之一。
12号员工,和那个叫FaceID的起点
2013年暑假,大二快结束的时候,周而进接到了唐文斌的邀请:“来旷视看看。”
那时候唐文斌在旷视管技术,是他清华的学长,也是绍兴一中信息学竞赛“师兄回来上课”传统里最经典的那个角色。“读高中时,我就认识唐文斌了。他当时还在清华,暑假回绍兴的时候会来母校给我们上信息学竞赛的课。”周而进后来这样回忆。
大二那个暑假,周而进骑着共享单车从中关村出来,骑十五分钟到科学院南路2号的旷视研究院。那时候旷视成立不过一年多,租的办公室不大,员工不到20个人,主营业务是做手游。
那款叫“Crows Coming”的体感游戏,用前置摄像头做人脸追踪,玩法是用头部摇晃控制稻草人赶走乌鸦。唐文斌、印奇和杨沐从这款游戏里验证出了一件事——人脸识别这个方向,有搞头。
但验证和做成产品之间,隔着十万八千里。需要有人从头把算法从论文变成云服务、变成API、变成手机厂商可以信赖的东西。
这个人就是周而进。
他加入旷视后的第一个任务,是开发一个真正能让公司赚钱的商业产品。那时候金融行业有个痛点:远程身份验证需要用户拿着身份证拍照,然后靠人眼比对。效率极低,准确率还不行。周而进盯上了这个痛点。
结果就是FaceID——金融级身份认证云服务。
这是旷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产品。当初能拿下互联网金融、银行、征信机构的首批客户,全靠这东西。后来这个产品成了旷视商业模式的起点,也是最早实现规模化营收的产品线。
实习期间,周而进还顺便干了一件事——他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参加了ICCV 2013的自然环境人脸关键点定位比赛(300-W),拿下工业界组冠军。
ICCV是计算机视觉领域三大顶级会议之一。300-W是当时人脸关键点定位领域最权威的国际评测,标准极其严苛。周而进提交的方法在真实环境下的人脸检测准确率上,超过了同场竞技的全球所有参赛团队。
那年他大学还没毕业。
2015年,周而进从清华电子系毕业,正式以第12号员工的身份加入旷视,任高级研究员。此后四年,他的人生进入了一条飞速爬升的曲线:
25岁当上算法总监,带近百人研发团队。
27岁担任人脸识别研究组负责人——这是旷视最核心的技术阵地。
他在人脸识别、人脸检测方向拿下多个顶会级别的世界第一。他负责的面部识别算法,被广泛应用在各大主流品牌智能手机中。
旷视从一个不到20人的手游公司发展成近3000名员工的世界级AI企业,全球有超过10亿部手机在使用旷视的技术。周而进经手或主导的算法,跑进了这些手机里。
但真正让人看清周而进这个人技术思维全貌的,不是这些数字。是他做FaceID这件事本身——把一个从零开始的技术原型,推到金融行业的商用级标准,跑通商业闭环,赚钱。
这件事在整个旷视历史上被严重低估了。
“算法量产”背后的那场思想越狱
在旷视的前五六年里,周而进和团队做算法落地的方式,跟当时行业里几乎所有AI公司是一样的。
客户来了需求,派几个算法研究员去驻场,从头收集数据、标注、训练模型、调试,部署到客户的系统里。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,一年大概交付5到10个。
“今年多做几个项目,明年需要多招人,后年又要多招人,每年都预计今年招完人做这一波项目,明年就好了,但实际上发现明年有更多的项目要做,人员永远招不够。”周而进后来在一次采访里这样描述那种状态。
更严重的问题是:知识体系是储存在研究员脑子里的,不是在系统里的。研究员离职了,项目质量跟着波动;行业知识壁垒高了,算法研究员跨行业做项目,相当于每次都从零开始补课。
周而进管这叫“小作坊模式”。
2019年底,他做出了一个决策逻辑上很简单但行业内很少有人敢做的事——停止作坊式生产,开始带队自研算法生产平台AIS。
这个平台的核心逻辑,不是“做更多算法”,而是把生产算法的过程本身标准化、工具化、系统化。降低对算法研究员的绝对依赖,让不同行业的客户自己能参与算法生产。
周而进自己用了一个很精准的比喻:算法量产本质上是一本“菜谱”——数据、算法、算力只是炒菜的原材料,菜谱告诉你用什么火候、什么顺序、怎么搭配。真正懂菜的人不需要每天请大厨站在灶台前。
2022年7月,AIS平台正式上线,全面支撑旷视城市物联网等业务的算法落地工作。
这个平台从头到尾是周而进带队做出来的。从技术架构到产品选型,从内部推进到对外发布。这也是他在旷视内部从“最强单体算法”完成向“系统型技术负责人”角色跃迁的关键一步。
在2022年底的一次公开交流会上,周而进系统性地阐述了一套方法论,核心是三个判断:
- 算法生产模式的进化,不是工具层面的小修小补,而是生产力本身的升级;
- 问题不在“产出更多算法”,而在于让算法生产的产能不再线性依赖人的数量;
- 算法量产是AI大规模落地的必经之路。
“小作坊模式一定不可能真正解决未来的大规模需求。”周而进说。
这句话背后,是他作为旷视内部从实习生一路做到核心研发负责人的亲历者,对冲了AI 1.0时代十年所有痛点的最终判断。
产品端是FaceID和手机AI,基础架构端是AIS和算法量产体系。十几年下来,周而进在两个维度上都交出了经过真实验证的答卷。但AI 1.0时代结束后,旷视上市受挫,业务收缩,无论是对公司的叙事还是个人的心气,都落入了某种僵持。
一个最擅长折腾的人,选择了最不动声色的创业姿势
2025年3月,一则融资消息让沉寂许久的旷视故事重新浮出水面。
一家叫原力灵机的具身智能公司宣布完成2亿元天使轮融资,投资方包括君联资本、九坤创投、启明创投。创始团队来自旷视科技,成员包括范浩强、周而进和汪天才。
这不是一个全新的团队。这其中,周而进的身份是联合创始人兼CTO。从旷视的人脸识别技术负责人,到一家具身智能创业公司的CTO——他再次站在了技术最前沿,也再次面临一个人从零开始搭建技术架构的任务。
原力灵机做的具身智能,通俗来讲就是“让AI有身体”——用大模型驱动机器人,在物理世界里完成真实任务。这一轮AI创业浪潮里,具身智能被认为是比大模型更难、也更接近AGI终极形态的赛道。
但这支团队选择了一条“不性感”的路——没有立刻堆订单冲营收,没有急着讲一个软硬全栈的漂亮故事去拉高估值。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建模型、搭数据框架、做评测系统。
成立不到一年,原力灵机完成了三轮融资。A轮由蔚来资本领投,洪泰基金、联想创投等跟投;A+轮由阿里巴巴独家注资数亿元;三轮累计金额近12亿元人民币。
在原力灵机,周而进负责具身模型与系统架构的研发。2025年底到2026年初,团队密集交出了几项关键成果:具身原生大模型DM0发布,开源框架Dexbotic 2.0上线,量产工作流DFOL和真机评测平台RoboChallenge上线。
“具身智能会让99%的团队被筛掉”
在一系列技术发布后,周而进密集接受了几次深度媒体采访,抛出的判断一个比一个冷。
2026年4月,他在接受《智能进化论》采访时,给出了三个论断:
第一,真机数据无可撼动。 “你要真想把具身智能搞出来,至少得有百万小时级别的真机数据规模。”
第二,具身智能的“ChatGPT时刻”不是花哨动作,而是基本动作不出错。 机器人到了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场景,面对没见过的物品,不炫技、不出错、稳稳把事情做完。周而进管这叫“开箱即用的泛化性”,并直言这个能力“会残酷地筛掉99%的人”。
第三,不可压缩的时间成本。 “这里面有大量无法用算力跳过去的认知和工程问题——撞不过去就会死在这块地里面。”
这三点,不是从理论推演出来的,是一个做过十年AI商业落地的人,在真实战场上被反复教育后沉淀下来的判断。
同月,他接受了另一家媒体“智能相对论”的专访,系统阐述了原力灵机的技术架构——世界模型 + VLA(视觉-语言-动作模型) 耦合。
和行业里一些试图直接套用现有大模型做“嫁接”的思路不同,原力灵机选择从零构建原生机器人模型DM0。周而进称之为“分层智能系统”:
- 大脑层:对场景环境做长程理解和规划;
- 小脑层:处理拿、放、推、拉等low level动作指令;
- System 0层:驱动电机、处理关节控制、传感器的力反馈和触觉反馈。
这三层分开训练、协同推理。周而进对此的解释一如既往地朴素:和人一样,理解世界、规划任务、操纵物理实体,本质上是不同层级的能力。
记者问他,这和行业里那些“大模型+机器人”的路径有什么本质区别。
周而进跳过了所有技术黑话:“我们做的事,是让人工智能真正理解‘干预世界’和‘预测世界’之间的区别。”
翻译成大白话:大模型在文本里写“把杯子拿起来”,和真让一个机器手臂不碰倒东西地把杯子拿起来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“不靠谱才有意思”是别人的剧本,“做到再说”是他的肌肉记忆
周而进成为原力灵机CTO这件事之所以值得被单独拉出来深度回顾,不是因为又出了一个IOI金牌创业者——这些年从IOI走出来创业的人已经不少了。而是他身上那股从少年时代就根深蒂固的工程师逻辑,在经历了商汤竞争、旷视上市波折、AI寒冬之后,几乎没有被稀释。
翻遍他在旷视时期的所有公开报道,他的表达方式极度统一:
技术层面,观点直接、不给余地——“这个模型跑通了”“这条路做不了”“别绕”。
商业层面,坦诚到有时候不像是管理层该说的——“旷视早期也是小作坊模式,就是堆人。”
个人层面,几乎不提供任何情绪价值。
他不喜欢讲那些“不靠谱才有意思”的戏剧化创业叙事,他的底层信仰没那么浪漫,但更结实——“把事做成”。
从头到尾把这句话验证了四件事:FaceID从零到商业化的一次成功;手机AI从算法原型到全球十亿部设备的一次渗透;AIS算法量产平台从内部平台到完整产品体系的一次构建;以及现在——在经历了之前所有这一切后,依然有足够的动力跳进具身智能这个新坑。
原力灵机刚起步,胜负远没到揭晓的时候。但周而进在这个节点上做出创业决定本身,更像是在用行动说一句话:
能真正改变物理世界的AI,才配被称为“智能”。 这是他十四年技术生涯一直在追逐的答案。
接下来要看的,是他能不能带着一帮同样打了十几年硬仗的旷视老将,在一个全新的、更硬的赛道里,再赢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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